當江玉翠帶著江燦來到了萬福殯儀館時，不同於自己想象中的寂寥，殯儀館門口聚集了不少穿著孝服的人。

若仔細看，還能分辨出有的人滿臉沈痛，雙眼飽含淚水；有的眼神空洞，麻木的跟隨身邊的人；有的也許是喜喪吧，不僅看不出難過，甚至還面帶笑容。

江燦扯了扯江玉翠的衣袖，“大姑，我們來這兒做什麽？不是要去接爸爸媽媽嗎？”江燦看著身邊形形色色的人，本能的有些抗拒。

江玉翠看著皺著眉頭，明顯慌亂的江燦，如果出事的自己和殷國強，自己會希望殷瑤永遠都活在虛假的謊言裏嗎？

答案顯而易見：不會的，如果不能面對現實那必然會陷在過往的回憶裏，這樣永遠都不能向前走。

“燦燦，其實你明白的對嗎？你要知道，有時候逃避並不能改變事實。”

江玉翠雙手搭在江燦的肩膀，直視著江燦的眼睛，還是選擇做那個撕開虛假美好的推手。

江燦垂下眼角，盯著江玉翠的褲腿，明顯帶著哭腔，焦急的打斷江玉翠的話：“大姑，你打電話給媽媽吧，說不定她和爸爸已經到家了，我們回去吧，媽媽答應我要做糖醋排骨的。”

有一瞬間，江玉翠真的動了想要把江燦帶回去的心思，就當撒個善意的謊，告訴江燦，她的父母只是去了遠方，過段時間就會回來。

只是，這樣江燦就能活了快樂嗎？其實她的心裏什麽都明白不是嗎？況且，都到這兒了，還有退縮的必要嗎？

“燦燦，難道你不想見你爸媽最後一面嗎？”江玉翠狠了狠心，語氣裏似乎帶上了詰問。

江燦猛然擡頭看著突然變了臉色的江玉翠，只聽她接著說到，“過不了幾天，即使你再想見到他們，也只能看到從這裏出來的盒子。”

江玉翠看著紅著眼瞪著自己的江燦，吸了口氣接著說到，“你不用這麽惡狠狠的看著我，你今天不進去，等你長大以後，恨的就是現在這個懦弱無能的自己。”

“沒錯，你從小就被裏面那兩個人保護的很好，若他兩活著定然願意讓你永遠都單純無邪，天真爛漫。但從今以後，你的兩把保護傘再也沒有了。”

江玉翠看著鼻頭通紅，淚流滿面的江燦，幫江燦擦了擦淚水，卻發現有更多的眼淚湧出，無奈的嘆了口氣說到：“燦燦，你該長大了。”

“長大？”江燦喃喃自語到。

這個詞，自己生日的時候，媽媽剛和自己說過，當時明明還拉勾了，做了約定。

江燦機械的擡起手，摸了摸自己的腦門，涼涼的，但是記憶裏媽媽的吻是溫軟的。

“拉勾上吊，一百年不許變。”

“這是媽媽和燦燦約定。”

“嗯，愛媽媽。”

“乖～那現在可以好好長大了吧。”

江燦紅著眼眶，最終忍不住嚎啕大哭，也許她早就知道自己來到縣城要面對的是什麽，只是一直不想承認，一直裝作什麽都不知道，以為只要自己什麽都不懂，回到家就還可以見到疼愛自己的父母。

江燦在來時的路上，一遍遍的在心裏對自己說到，只要回到那個溫暖的家，就能見到已經準備好了一桌熱氣騰騰飯菜的父母。

也許爸爸還會責怪自己回來的太晚，對自己說一句：“燦燦，跟著大姑去哪兒玩了，這麽晚才回來，說好冬至大如年，我和你媽早就燒好菜等你了。”

也許媽媽會笑瞇瞇的看著自己：“餓壞了吧，快去洗手，過來吃飯。”

江玉翠看著崩潰大哭的江燦，殘忍的現實也許當下會在心上留下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，但是時間往往是治愈一切心傷的良藥，只要接受了現實，無論好壞剩下的交給時間，一切自然會有分辨，自己當初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？

江玉翠感受著周圍看過來的視線，牽著嚎啕大哭的江燦往殯儀館裏走去。

與此同時，殷國強正在交警大隊聽著對方給出的賠償方案。

“在正式討論賠償之前，我還是要再次對你們說聲對不起，我們是誠心想要得到你們的諒解，你們有什麽要求也可以盡管提。”

之前被江玉翠捶打的男子對著殷國強鞠了一躬，真誠的說到。

殷國強看著從一開始就態度很好的男人，一時間也沒了對策，若是對方蠻不講理，自己倒知道怎麽辦，這樣一直認錯，挨打不還手的模樣，倒讓自己陷入了兩難的境地。

“我知道，現在說什麽都晚了，但是我們真的都願意配合，希望您能認真考慮，剛剛在大廳外所說的賠償，我們都可以做到。”站在殷國強對面的男人再次說到。

“除了保險公司的賠償，我們也會做出相應的賠償，尤其是對於孩子的照顧上，不止是基本的生活費，她所有教育上的錢我們都願意出。

對於這場意外，我們所有人都是不願意見到的，但是現在已經發生了，我們一定會承擔所有能承擔的責任。”

“你讓我考慮一下。”

對方一聽殷國強說會考慮，互相看了一眼接著說到：“就當是為了孩子的將來，也請您多考慮，我們可以每個月給孩子打錢，保證不出現在孩子的生活裏。”

殷國強在來之前最擔心的就是江燦日後的讀書問題，如今對方能把所有的都承擔了，自己心裏其實已經滿意了一半，畢竟就算是自己也不能保證能把智商本就低下江燦供到大學畢業。

對方看著殷國強的表情略微松懈，又接著說到，“對於賠償金，剛剛保險公司也來過了，由於我買的是150萬的三險，到時候不管保險公司賠多少錢全都給你們，若還需額外賠付，我們也會努力賠付，起碼不會低於50萬的。”

在殷國強的眼裏50萬已經是很多錢了，自己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的錢，就算是江力還活著，也不一定能掙到這麽多錢吧？

“至於安葬費以及您和家人的誤工費，所有的錢，我們都會賠償，如果你們同意的話，希望能幫我們簽諒解書。”

殷國強頓時覺得自己的頭腦有點不夠用，對方說的每一條自己都很心動，摸了摸口袋裏的煙，喉頭滾動，“我出去抽根煙，煙癮犯了，等會兒再給你答覆。”

殷國強站在大廳外，感受著刺骨的寒意，吸了吸鼻子，猛地吸了一大口煙，仔細的考慮著對方說的賠償。

原本在得知江力和楚紅梅車禍身亡時，自己除了不可置信和可惜之外，不可否認的心裏還有一絲慶幸，慶幸的是不用勞命傷財，最後依然竹籃打水一場空。

對於成為遺孤的江燦，自己想過狠狠心多出點錢，起碼培養她到高中畢業，那時候江燦也成年了，自己作為姑父做到這一步相信沒有人能說出任何的閑話來。

不成想對方這麽有誠意，直接出資到江燦大學畢業，這樣的條件自己有什麽理由拒絕呢？

除此之外還有50萬甚至更多的賠償金，當然如果江力夫妻兩還活著，不要說50萬，哪怕是5000萬換他們的命，自己也肯定是第一個不同意。

但如今情勢所逼，畢竟人死不能覆生，這錢不拿白不拿，殷國強一遍遍的對著自己開解到：錢以後也是要給江燦的，只是她還小，自己替她收著，替她原諒對方而已。

對於江力夫婦來說，或許是有些殘忍和不近人情，但是自己這般也不算是貪圖錢財，自己是為了他們的孩子好，這並沒什麽錯。

殷國強一條條分析著，覺得這諒解書可以簽，又猛地吸了一口煙，擡頭看著已經暗了的天色，站在寒風中不但不覺得冷，內心反而異常的火熱。

對著墻角扔下煙屁股後，掏出手機給江玉翠打電話，自己也有十足的把握能說服老婆過來簽字。

江玉翠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，自己便抹了抹眼淚，往外走去。電話剛一接通，殷國強的聲音便傳過來了：“老婆，你帶著燦燦去哪兒了，等會兒過來簽字。”

“簽什麽字？我和燦燦在殯儀館，你不知道我弟弟和紅梅被撞的有多慘啊，可憐見的，這是受了多少的罪啊。”

江玉翠回頭看著趴在遺體旁哭到沒聲的江燦，自己又忍不住悲從中來。

“諒解書。”殷國強言簡意賅的說到。

“諒解？”江玉翠忍不住拔高音調，眼淚也止不住的流，“諒解什麽？啊？感情死的不是你弟弟啊？這還諒解什麽啊？”

“你先別生氣，聽我說，我這也是為了燦燦好，人家說了只要簽了就撫養燦燦到大學畢業，直到她找到工作，還有賠償金，夠燦燦這輩子吃穿不愁了。”

“殷國強！你還有沒有心啊？就為了幾個臭錢，我們就要諒解他們？你腦子裏裝的是澆地的大糞嗎？啊？我們養不起燦燦嗎？需要他們的錢？那是3條命啊！我的弟弟弟媳現在就躺在這兒，你要我怎麽諒解啊？”

“老婆你聽我說，我不是貪心那幾個錢，你說的對，我們是養的起一個江燦，不就是多雙筷子的事嘛？

但是你要知道我們還有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瑤瑤，還有個馬上要讀高中的阿傑，以後他們還要讀大學，這些哪一樣不要錢？”

殷國強又接著說到：“阿傑還要娶老婆吧？我們要給他買房子吧？這都是錢啊，我們是能養的起江燦，但是你有錢讓她讀大學嗎？”

殷國強深知江玉翠的軟肋在哪兒，停頓了下接著說到，“就算我們能砸鍋賣鐵給燦燦讀書，可是我們的孩子呢？就為了爭一口氣，這樣對得起他們嗎？”

殷國強放緩語氣接著說到：“玉翠啊，我就是個農村種地的，大道理不懂幾個，我知道殺人償命，天經地義；但是我也知道，人死如燈滅，活著的人還要往前走啊。”

殷國強聽著電話那邊的沈默，於是又添了一把火：“說句不好聽的，燦燦她本就智商低，就算讓她讀了大學，可還不知道以後能不能找到工作呢，現實一點吧，我這是為了她好，多要點賠償金也算是有備無患。”

江玉翠看著房子裏似乎哭到睡著了的江燦，頓時也陷入了沈默，墻角吹過來的冷風，讓她止不住的發抖，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麽選。

而有時候最令人為難的往往都是：有的選。

殷國強也不再說話，他知道沈默就代表著猶豫。

過了一會兒，江玉翠看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定了定心神說了句：“我考慮一下。”便掛斷了電話。

江玉翠捏著冷冰冰的手機看向江力遺體的方向，喃喃的說到：“弟弟，對不起，我知道不該原諒他們，我恨不得殺了他們，但是國強他說的也對，我不得不為燦燦的未來考慮，你說對不對？”

隨後看向楚紅梅那被江燦拉著的烏青的手，“紅梅，對不起，我不僅是燦燦的姑姑，我還有瑤瑤和阿傑，我也是他們的媽媽，我也要考慮自己孩子的未來，你也是做媽媽的，你能明白我的對不對？”

呼呼的冷風吹亂了江玉翠的頭發，沒有人能回答她的問題，只剩殯儀館周邊嘈雜的哭鬧聲在耳邊盤旋回蕩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一瞬間的成長總是伴隨著疼痛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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